老宅的木门轴早就朽了,推开时发出一声像女人咽气前的闷哼。
我站在堂屋中央,手电筒的光柱在灰尘里切出一条惨白的路。墙上挂满了绣品,全是红的,红得发黑,像浸透了血又晾干的旧布。绣的是百子图,可那些孩子的脸全被针线缝死了,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乱线,嘴角却咧到耳根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是从绣架后面传出来的。
我猛地转身,光柱扫过去,照见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绣凳上。她手里捏着根银针,正一针一针往绷子上扎,针尖刺进布料的声音细得像骨头在磨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她不答,只是继续绣。可那绷子上根本没有布,只有一层薄得透光的皮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,每个针眼都在往外渗血,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
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头发。
不是梳的,是绣上去的。
一根根黑发从头皮里长出来,却连着丝线,丝线又缠进绣绷,绷子上的图案是个女人,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,正举着手电筒,站在堂屋中央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不知何时已经裂开,血珠顺着指甲缝往下滚,可我没有痛觉。我想抬手擦脸,手臂却僵在半空,像被什么从里面拽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是从绣绷里传出来的,“你一动,线就断了。”
我这才看清,我的手腕、手肘、肩膀,全缠着极细的红线,线头一直延伸到她手里,而她每扎一针,我的关节就跟着抽搐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
她停下针,缓缓转过头。
没有脸。
整张脸是一幅绣品,针脚密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,可那绣出来的五官却在动——眼皮在眨,嘴唇在张合,连瞳孔里的光都在晃。
“我在绣你啊。”她笑了,绣出来的嘴角咧得更开,线崩开两根,血从裂缝里涌出来,“你答应过我的,要当我的新身子。”
我猛地想起三天前在古玩市场买的那本《绣娘秘谱》。
当时摊主是个瞎眼老太太,她摸着我的手指说:“这书认主,你摸过,就得还一针。”
我以为她在说笑。
可现在,我的左手小指已经没了,断口处没有血,只有一根红线从骨头里抽出来,连着绣绷上那个“我”的左手。
“还差一针。”她举起针,针尖对着我的眉心,“绣完眼睛,你就活了。”
我想跑,可腿已经不听使唤。低头一看,裤管空了,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变成了丝线,正一寸一寸往绣架里缩。
“别怕。”她轻声说,针尖已经抵住我的眼皮,“绣好了,你就再也不用怕黑了。”
针扎进去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的眼球在布里滚动的声音。
然后,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自己站在堂屋中央,举着手电筒,照着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女人。
她转过头,没有脸。
而我手里,正捏着那根银针。
针尖上,还挂着一缕没绣完的头发。
门外忽然刮起风,吹得墙上的百子图哗哗响。
我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正从脚底一点点被抽走,像丝线一样,缠进绣绷里。
最后一针,落下了。
我笑了。
绣出来的嘴角,咧到了耳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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